又是一年梨花开。
六个年头了,每年的今天我都会独自一个人在房间里,或是办公室、或是书房,打开音乐播放器,聆听《梨花颂》,沉浸在满满的回忆当中,单曲循环、思念无尽。师父梅葆玖先生生前,我曾经流露过为师父撰写一本传记的想法,师父一口回绝道:“别,等我没了以后再说吧。甭写流水账,写几出常演的戏,讲几件事,宣扬宣扬艺术就好,动点真格的”。摩挲着那本《梨花开时春带雨》,似乎师父的谆谆教诲跃然纸上,那一股亲切之情扑面而来。

先师梅葆玖先生生于1934年,卒于2016年4月25日,寿年八十余载,从艺七十余年。十岁学艺、十三岁登台演出,一生承载着“梅兰芳之子”的盛名寄托,毕生致力于梅派艺术的传承与发展,是梅派艺术最为杰出的继承人与执牛耳者。何其有幸,我能够拜在梅葆玖先生门下,忝列梅氏门墙成为他老人家众多弟子中的一员。在梅葆玖先生数十位弟子当中,我不是最优秀的,但我确是师父最为关爱的那一个。与他老人家学习交往的数年中,师父梅葆玖先生不但在艺术方面给予了我无尽的滋养与培育,更是在品德修为方面为我做出极为端正的垂范与表率。我对师父的品德颇有感受,汇总成八个字:温和如玉,静水流深。

最初接触师父时,师父生活的简朴是令我震惊的。干面胡同的一处寓所,外表看起来平淡无奇,内里也不是十分宽阔,甚至有些逼仄。师父家里的陈设简单干净,地板略显斑驳。师父的卧室不足十个平方,除了床榻之外就是他所喜爱的音响和简单的家具陈设。师父爱好养猫,为了防止猫乱尿和掉毛,师父的床榻上总是盖上一层塑料布,而书桌上也会堆放平时所看的书籍、画报、夹杂着一些便签、日历照片、甚至随手放置的饼干盒等物品。我们很难相信,这么大的艺术家日常起居与普通百姓毫无差别。甚至有时师父也就是热上一口米饭,热点白菜豆腐什么的就是一顿夜宵,平和素简无异常人。我时常在想,精彩不在于繁杂,内涵不纠结形式,由繁入简的内在功力,这与梅派艺术的风骨又有什么差别吗?

师父在待人接物方面更是显得谦逊平和,这一点在对待我们众多弟子方面足见一斑。师父从小接受的都是先进的教育,他没有科班老艺人的习气,虽然是我们的授业恩师,但他老人家从来不颐指气使,甚至连高声说话都未曾有过,永远是那么温文尔雅、慢条斯理,让人极度舒服。尽管如此,师父在艺术上的要求却是严格的,他老人家经常说:要讲究规范,梅派讲的是规范,可以适度发挥,但不能太随意啊!

师父这一辈子其实不容易,顶着“梅兰芳嫡子传人”的头衔,那是盛名,也是压力。干得好你是应该的,因为你是梅兰芳的儿子;干不好你就罪孽了,因为你是梅兰芳的儿子。经常有人拿师父梅葆玖先生与梅兰芳大师作比较,甚至屡有微词。可是谁又能想想,先师梅葆玖先生的艺术生涯在最应光鲜靓丽的二十年却是他沉寂的二十年,他没有选择,只能接受。虽然如此,梅葆玖先生却能坚守梅派艺术、完整地传承梅派艺术,这难道不是他毕生最伟大的成就吗?同样的大江大河,若非波澜壮阔,必是静水流深。作为梅派艺术传人,唯有顶礼与崇敬,高山仰止,别无他尔。

与师父交集的时光是有限的,但师父对我的影响却是无限的。六年前的今天,师父离开了我们,离开了喜爱他的观众,离开了他热爱的舞台。但是,师父对于梅派艺术的丰功伟绩赫然矗立、对于我们众多弟子的殷勤期盼却恒常久在。他带走了一个时代,却留下无尽的未来。其实,师父并未离开,他只是换了一个方式存在,在远处注视着我们、关爱着我们。
愿天堂温暖,梨花满天。
2022年4月25日